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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上不了臺面,贏了就好

  • 作者:上海書評 萬維鋼
  • 發布日期:2014-02-08


格拉德威爾說,一般有創造性的人物,都要有點特立獨行的氣質:你要敢于做一些社會上通常認為不應該做的事。你不是去適應這個社會,而是讓這個社會去適應你。他們追求取勝,他們根本不追求別人的喜歡。維護現有的社會格局和強調遵守游戲規則,那是高富帥的事。而犯規則是屌絲的特權。

印度移民維韋克·拉納戴夫(Vivek Ranadivé)在硅谷有家自己的軟件公司,但是他對紅木市十二歲女孩籃球隊教練的工作更上心,他女兒在這個隊里。隊里的孩子全都來自硅谷工程師和書呆子家庭,她們身體素質一般,而且沒有幾個人真正想把籃球打好,對她們來說,讀書和科技遠遠比籃球有意思。但是拉納戴夫決心贏球,而且還想問鼎全國少年聯賽冠軍。我們可以想象他面臨的困難有多大,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從來沒打過籃球。

加里·科恩(Gary Cohn)從小患有失讀癥。這不是一般的學習障礙,而是一種疾病,是大腦硬件有問題。失讀癥患者閱讀比正常人慢很多,他們很難記住單詞的拼寫,因為他們大腦處理文字的方式根本不對。科恩這樣的孩子當然不受老師喜歡,所以科恩也不喜歡老師,他甚至曾經攻擊過老師。為避免被同學視為白癡,科恩時不時做些搞怪的事來扮演小丑,因為小丑的社會地位似乎比白癡高一點。科恩的媽媽最大的愿望是科恩能拿到高中文憑,這一點科恩做到了,但是他還有個更高的理想:他想當股票交易員。他根本不知道該找誰,但是一次科恩偶然遇到一個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人,他從紐約世貿大廈里走出來,正打車去機場,科恩走過去說:“我也去機場,咱倆能拼車嗎?”這樣他獲得了跟這人聊上一小時的機會。幸運的是,這人還真是某金融公司的重要人物,而且他們公司下周就有個股票期權交易員的位置要招人。“你看我能不能到你們公司工作?”“你懂期權嗎?”那人問科恩。科恩根本不知道期權是什么。

瓦特·沃克(Wyatt Walker)是馬丁·路德·金的最重要助手。金是民權運動的精神領袖,而沃克則是幕后的組織者和策劃者。1963年,民權運動正處在危機之中。金在佐治亞州的奧爾巴尼搞了九個月的示威活動,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現在沃克和金要把戰場轉移到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翰。伯明翰是美國種族隔離最嚴重的城市,三K黨非常活躍,警方對黑人的抗議行動無比強硬。黑人在當地群眾基礎也不行,人們不敢上街,因為他們擔心一旦被發現跟金在一起就會被自己的白人老板解雇。然而金和沃克必須組織一場聲勢浩大的游行,他們迫切需要制造一個能出現在全國電視臺晚間新聞里的事件。可是沃克只找到二十二個愿意參加示威的人。游行本來計劃在下午兩點半開始,他們一直等到四點。這時候街頭倒是真來了上千人,可那些人不是來游行,而是下班路過來圍觀的。

這些處于劣勢的人,被暢銷書作家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其2013年的新書《大衛與歌利亞》(David and Goliath:Underdogs, Misfits, and the Art of Battling Giants)中稱為“underdogs”。我的第一反應是,“underdog”是對應中文里的“屌絲”。不過“屌絲”似乎還有精神上被人嘲笑的意味,而“underdog”僅僅強調這個人在實力對比上處于劣勢——雖然處于劣勢,他們還在繼續奮斗而非退出。聯想到驍騎校的網絡小說《匹夫的逆襲》,似乎可以用“匹夫”這個更中性的說法。不過即便你認為屌絲是個被嘲笑的詞,“underdog”也值得譯為“屌絲”,因為他們用的某些手段的確上不了臺面。

如果你是一介匹夫,你打算怎么跟巨人競爭?用龜兔賽跑的精神在別人睡覺的時候繼續努力么?如果別人根本不睡覺呢?難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跑 / 迎著冷眼和嘲笑”?

我們知道:馬丁·路德·金他們最后贏了;失語癥患者中有很多人長大后取得重大成就,成了著名律師和CEO;科恩成功拿到了那個交易員職位,而且他現在是高盛公司的主席和COO。至于那個籃球教練拉納戴夫,他的球隊真的獲得了全國冠軍,而且經常在比賽中讓對手一分都得不到。如同小男孩大衛戰勝了巨人歌利亞一樣,此書中的匹夫全部逆襲成功。

格拉德威爾說,想要戰勝歌利亞,關鍵在于兩點。第一,你要知道你的不利條件,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你的有利條件;而巨人的所謂有利條件,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他的不利條件。第二,你絕對不能按照對手的打法去跟他玩,你有時候得使用非常規手段。

拉納戴夫注意到兩條有意思的籃球比賽規則:一、一方進球后,另一方必須在五秒之內從底線把球發出;二、在己方半場拿球后必須在十秒內把球運過中線。可是當他看比賽的時候,他感覺就好像其中有陰謀一樣。總是一方進攻之后就主動撤回到自己的半場去防守,放另一方從容不迫地拿著球過來進攻。直接放棄百分之七十五的場地!如果對手是身高體大技術好的強隊,這等于給人送分。他認為自己絕對不能這么打,必須從前場就開始搶球,打全場緊逼。

事實證明,在十二歲女孩的比賽中拉納戴夫的壓迫式打法才是取勝王道。她們打得對手根本過不了半場,球基本上一直在對方的籃筐之下,以至于她們根本不需要學習遠投。她們打出來的比分都是4:0、6:0、8:0、12:0這樣的。關鍵在于,不會打球這個弱點恰恰是拉納戴夫球隊的優勢所在:因為但凡會打球的人都不屑于使用這種打法!對手、觀眾,甚至裁判都對拉納戴夫的耍賴打法非常憤慨,認為這對孩子們提高球技完全無益。有一次,對方教練差點在停車場揍他。不過這些準備長大以后搞高科技的孩子顯然根本不想通過比賽提升自己的籃球專業水平,更不打算為籃球運動的健康發展負責。

有人做過一個實驗,讓受試者做一套“認知反應測試(CRT)”題,這些題目中有些陷阱,一不留神就會答錯。實驗發現如果把測試試卷印得很難看,比如字非常小,讀起來很困難的情況下,受試者反而能進行更多的思考,成績反而更高!失讀癥患者閱讀的時候,就有點這個意思。因為讀得慢,他們被迫要深入思考。從這個意義上說失讀癥反而成了一種“值得擁有的困難”:他們的記憶力都很好,能用最小的閱讀量把一件事搞明白,很善于抓住本質和要點,而且還能給別人解釋清楚。這就是為什么失讀癥患者出人才。

但是科恩還有一個一般失讀癥患者可能沒有的競爭優勢:他善于假裝,因為他從小就裝小丑。在出租車上他成功地讓那人相信他了解期權的所有知識。他獲得了面試機會。本來他的閱讀速度是每六個小時讀二十二頁,在接下來不到一周的時間內他卻讀了一本講期權的經典著作,通過面試,然后立即上班。他一個詞一個詞地讀那本書,確保自己完全理解了一句話再讀下一句。結果上班第一天,他就開始告訴別人應該如何買賣期權了。

那次圍觀者遠遠多于參加者的示威游行結束后,沃克打開報紙,他收到了一個驚喜。報紙說有一千一百個示威者——記者居然把那些圍觀的黑人也當成了示威者!沃克和金的計劃得以展開,他們下一個目標是制造一場跟警方的沖突。他們動員中學生曠課到公園參加示威,其中一個辦法是讓當地最著名的黑人DJ跟電臺聽眾說公園里會有一個大晚會。這個行動遭到了各方的一致譴責,連《紐約時報》都認為不應該讓孩子冒險。結果行動當天有超過六百個學生被捕。當晚監獄里每七八十個孩子被關在一個通常關八個人的監舍——別忘了,這可是全美國黑人處境最差的城市!但是馬丁·路德·金告訴家長別擔心:“監獄可以幫你擺脫日常生活的壞影響。如果他們想讀書,里面還有書可以讀。我總是在每次進監獄的時候跟上讀書進度。”

第二天又有一千五百個學生曠課加入示威。警方如臨大敵,他們不得不帶上高壓水槍和警犬來震懾這些學生,因為監獄里已經沒地方了。沃克希望警察真能打開水槍,他需要這個效果。對峙過程中,警方說你們再前進一步我們就開水槍。孩子們繼續前進,然后他們就真的被高壓水柱擊中。沃克指揮學生從其他方向突破封鎖,警察手里的水槍不夠用了,局面開始失控。這時候,一條警犬撲向一個黑人學生。這個學生不是示威者,他是剛剛放學過來圍觀的,他的家庭甚至根本就不支持馬丁·路德·金。警察拉住了警犬,這個學生也本能地踢了警犬的下巴——據說他還把警犬踢傷了——他本人安然無恙。

但是警犬撲向黑人孩子這個轉瞬即逝的鏡頭被在場記者抓拍了下來。照片中警犬很兇猛,警察戴著墨鏡很冷酷,而孩子的表情卻很平靜,就好像連害怕的意識都沒有了一樣,給人的感覺是:“我的命就在這里,你想拿就拿去吧。”沃克等的就是這張照片!第二天照片上了所有主要報紙的頭版,各界強烈譴責警察,肯尼迪總統深表震驚,國務卿說這簡直是親者痛仇者快。民權運動從低谷一下子達到高潮。沃克和金喜不自勝,但這不妨礙他們在公開場合表現出痛心疾首的樣子。一年以后,民權法案獲得國會通過。

今天我們看到這張著名的照片,仍然能感受到它的沖擊力。警犬攻擊孩子!可是如果你仔細看,背景中的幾個黑人情緒都相當穩定,其實他們也都不是來抗議而是來圍觀的。美國絕對有黑人曾經被狗咬過,黑人有必伸之理,但這次真不是那么回事。整個事件簡直就是大V和公知造謠傳謠。可是不這么辦,馬丁·路德·金又能怎么辦?在強大的國家機器和沉默的民眾面前,任何大V都只不過是屌絲而已。黑人一無所有,連馬丁·路德·金的動員能力看起來都相當有限,這是極大的劣勢,黑人就是一個讓人欺負慣了的群體。但正因為如此,照片上孩子那副讓人欺負慣了一樣的表情才顯得特別可信,民權運動才能獲得媒體的同情和大力支持。劣勢在這種情況下,就是優勢。“凡不能毀滅我的,必使我強大。”我們可以從《大衛與歌利亞》這本書里給這句名言找到統計支持。單親家庭的孩子因為缺少家長的監管,往往不能養成良好習慣,自控力比較差,導致長大以后也不成功。可是如果你去考察那些能夠進入《大英百科全書》的歷史名人的身世,會發現其中有四分之一的人在十歲以前失去了雙親之一。在十五歲以前,單親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四點五;二十歲以前,百分之四十五。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中,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失去雙親之一的人,比例遠超正常人。所以,單親家庭對普通人來說是個巨大的困難,可是對那些沒有被這個困難擊倒的人來說,他們被迫更早地自立,而且也真的自立了,他們反而因此變得更強大。

劣勢的好處還包括精神上的。二戰期間德軍對倫敦大轟炸,英國政府非常擔心倫敦市民可能會因為恐慌而逃離城市。可是轟炸真的來了,而且造成極大的人員損失之后,政府驚奇地發現人們不但不恐慌,反而還非常淡定,這邊空襲警報響著,那邊老百姓該干啥干啥。不但如此,后人研究轟炸期間倫敦人寫的日記,甚至發現他們簡直愛上了轟炸!他們產生了一種“你怎么炸都炸不死我、我不可戰勝”的興奮情緒!這個效應其實是普遍的,民權運動中有個黑人領導者叫夏特斯沃斯(Shuttlesworth),他屢次遭到三K黨襲擊,結果每一次躲過襲擊之后,他的勇氣都會再升一級,最后他甚至獲得了一種宗教領袖般的無所畏懼的氣質。那些刺殺他的人簡直就是來給他送經驗值的。

困境不可怕,優勢也不見得都好。一所比較好的大學和一所頂尖大學同時錄取了你,你應該選擇哪個呢?一般人可能立即說當然要去頂尖大學,去好大學可以獲得好的教育,而去頂尖大學在教育之外更能獲得名望。但是本書某章的女主人公用自身經歷證明,對很多人來說去頂尖大學未必是個好主意。同學之中高手如云!也許在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你都能取得不錯的成績,順利畢業,獲得自己理想中的科學家職位。但是在頂尖大學你很容易喪失自信,甚至最后根本畢不了業。有些本來想在哈佛學物理的人一看物理系牛人實在太牛,干脆轉到法學院去學法律,學的還是稅法——哈佛把物理學家變成律師。最關鍵的是,有人統計各大學經濟系研究生畢業后的論文發表情況,發現頂尖大學排在班級最前列的學生畢業六年內平均發表六篇論文;排在四五名的學生平均發表一篇論文,而排在中等及以下的學生則一篇都沒有。對比之下,普通大學排在班級最前列的學生卻也能確保至少一篇論文。雞首勝于牛后。

既然優勢和劣勢可以互相轉化,我們就不應該一味地追求加強某一方面的優勢,正所謂過猶不及。格拉德威爾在書中提出一個叫做“倒U曲線”的概念。意思都是一樣的:在一個東西成長的初期,你每增加一點投入都能獲得一點回報;然后它會進入一個平臺期,繼續增加投入并不能獲得更多的回報;而過了平臺期再投入,回報反而是負的。

一個家庭的財富與家里孩子教育的關系就是如此。有人研究表明在家庭收入達到七萬五千美元之前,錢越多對孩子越有好處;此后更多的財富對孩子的教育就沒有好處了,超過一定限度以后再多,反而有害。班級人數與學生成績之間也有類似的關系。人們普遍崇尚小班授課,發達國家花了很多錢來增加老師配備和減少班級人數。但是研究發現最理想的班級人數應該在十八到二十四人之間。一個班里的學生太多,老師的工作量就會太大而照顧不到每一個學生;可是如果學生太少,你就不能在課堂討論中獲得充分的不同聲音,更可怕的是學生將會變得彼此特別熟悉,就好像兄弟姐妹一樣打鬧。

不但“強大”并不總值得刻意追求,那些已經非常強大的力量,也未必值得畏懼。行使力量,也存在一個倒U曲線。并不是說你投入的警察越多,抓起來的罪犯越多,治安就會越好。事實上如果一個地區被抓起來的人數超過一定比例,這個地區的人就會把警察和法律視為敵人,因為你把他們的家人都抓起來了。類似的,對犯罪懲罰的力度也不是越高越好,過長的刑期并不利于減少犯罪率。

格拉德威爾可能是史上最成功的商業暢銷書作家。他過去的幾本書,《引爆點》(The tipping point : how little things can make a big difference)、《眨眼之間》(Blink :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和《異類》(Outliers : The Story of Success)全都取得了巨大的影響力,其中《引爆點》甚至還是被學術界引用次數最多的暢銷書。格拉德威爾寫的不是小說,但他借鑒了文學手法,把學術研究成果穿插在巧妙的敘事之中。這個本事使得他每一本書的收入都達到幾百萬美元,據說他一場演講的出場費都要十萬美元。商業上如此成功,難免會受到某些嚴肅讀者的鄙視。最經常的批評是,你這理論夠嚴謹嗎?它能有多大的通用意義?

這很難說。什么叫匹夫,什么叫巨人,什么手段才叫非常規手段,這些都不可能找到通用的嚴格定義,所以這根本就不可能是一個學術理論。另一方面,作者的小說筆法也有點不太厚道。我此前完全不了解民權運動,看罷此書,我的印象就是那張照片是整個民權運動最重要的轉折點,甚至可以說成功是靠馬丁·路德·金忽悠出來的。然而在寫這篇文章期間我偶然翻看一期《時代周刊》,發現1963年伯明翰市真正的大事,是照片事件四個月之后,在同樣的地點的一起白人至上主義者制造的爆炸案。四個黑人孩子被炸死。這個事件的重要程度肯定遠勝于一張照片,伯明翰去年剛剛紀念了該爆炸案五十周年。而作者對其只字未提。所以我們把此書當成寓言看也就可以了。

不過書中也不乏學術味道的證據支持。比如說一個大國和一個小國交戰,在大國人口至少比小國多十倍的情況下,你認為大國獲勝的概率是多少?政治學家托夫特(Ivan Arreguín-Toft)統計的結果是僅有百分之七十一點五。而如果這個小國不按照大國的打法打,而采用非常規或者游擊隊戰術的話,其勝率會從百分之二十八點五升到百分之六十三點六。

毛澤東如果看到這本書,他大概也會喜歡。他一定會說這書里講的就是辯證法,沒準還會要求共產黨員學習。與國民黨正規軍相比,紅軍和八路軍應該算游擊隊了吧,卻可以打勝仗。其實游擊隊戰勝正規軍絕非中國所獨有,美國就是靠游擊隊打贏了獨立戰爭。在戰爭初期美國一直采取游擊隊戰術,局面很不錯;喬治·華盛頓突然想建立一支英國式的軍隊,這支軍隊建立起來之后就連續失敗。類似的,法國打越南,越南游擊隊一直贏法國,一直到1951年越南決定使用正規軍,使用法國打法跟法國打,立即遭遇慘敗。

理論上,所有的匹夫球隊都應該采用拉納戴夫的屌絲打法。因為這是你贏球的唯一機會。可是為什么絕大多數球隊沒有這么打呢?因為這種打法很難受,毫無樂趣,還有輿論壓力。只有那種絕望但還不想死的匹夫,才采用這種打法。

格拉德威爾說,一般有創造性的人物,都要有點特立獨行(disagreeableness)的氣質:你要敢于做一些社會上通常認為不應該做的事。你不是去適應這個社會,而是讓這個社會去適應你。他們追求取勝,他們根本不追求別人的喜歡。

維護現有的社會格局和強調遵守游戲規則,那是高富帥的事。而犯規則是屌絲的特權。

规律一波中特